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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恩】馋羊_1

来源:山西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经典话语
破坏: 阅读:966发表时间:2019-01-27 10:14:33

【八一•恩】馋羊(散文) 上世纪七十年代,父亲给生产队放羊,我们姊妹几个都曾跟父亲放过羊。一般是在星期天或假期。有时是被动的,是父亲为了兼顾我家自留地,把羊赶到自留地附近,让我们照看一会。或者是在下羊羔的时节,叫我们去帮忙。这时候常有羊在野外下羊羔的情况,有时一天里会下几只,父亲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们倒提着两只羊羔,要把它们先送回羊圈,它们的母亲一路跟在后面。羊羔叫一声,它们的母亲应一声,一路这样呼应着,真是有趣。更多的时候是我们主动的,特别是在夏秋季,只想跟着父亲去调剂胃口,吃玉米南瓜红薯之类的时鲜。
   到中午时,放羊人要赶羊下沟饮水,趁这个时间歇息一会儿。冬天日子短,只饮羊即返坡。春夏秋季,日子长了,他们会午歇一两个小时。春天里他们带干粮,午歇时熬米汤。夏秋季歇息时就有玉米南瓜红薯可吃了,放羊人吃队里的时鲜瓜豆,是不算偷的,只要不拿回家。
   父亲还未放羊时,我常常跟着队里派工送饭的人去地头给他送早饭。这时候,我总是把自己饭也带上。在野外吃饭,让人胃口癫痫发作吐白沫怎么急救大开,兴致尤浓,食之格外有味,有悠悠天香。我猜想人们喜欢野餐,以为诗意浪漫,大概是对人类之初风餐露宿生活的一种追怀吧。后来我也有跟朋友们一块跑到野外去,进行所谓野餐。与我小时候的野餐相比,已大不是那种意味了。
   但是我的野餐之乐有时却被父亲打羊之举破坏,这种情况在他放羊回来收圈时也有过。父亲添柴做饭时完全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啊,却突然打羊。父亲无事似的从羊群中拉出一只羊来,动手就打。看他打羊时的样子,也还是不像生气,倒像在干一件平常正经的工作,我真是弄不明白。我想不来父亲哪里来的这无端邪火。在我看来,那只被打的羊有多么的无辜可怜啊!这平白无故的,真是岂有此理,实在让我心里不舒服。我不敢问个所以,也想不到怎样劝他,只有呆看着,干瞪眼。我就猜想,父亲可能是在队里受了什么气,于是拿羊出气。如果是这样,我在心里便觉得自己这严父也实在卑怯,令人无语。父亲打羊好手狠,他以脚踩在羊脖子上,只管拿柳条之类的东西使劲地抽打在羊身上。看着这只羊挨打,整个羊群都像大难临头了,它们挤作一团,浑身战栗着,都拼命地往岩下的石墙上靠,唯求有石缝拐角能钻进去。说实在话,未见父亲打羊之前,父亲打我,我也不怕。在这种时候,我起码知道因什么原因,可以预先将心打硬,准备好一股抗拒的力量。我开始怕父亲,就从见他这样无端打羊起。在羊子那一阵阵绝望的长长的惨叫声中,我直觉得心里寒气窜冒,身上也起了鸡皮疙瘩,脸上木木的。尤其是他打羊时那种不生气干工作的状态,使我觉得他真冷酷,让我心里好复杂。
   就在这些跟随父亲放羊的日子里,我渐渐学会了放羊。我满十岁时就替父亲放羊了,我正念小学四年级。往往是上午都上一两节课了,父亲突然来到了学校。他是要赶集或出门办事,随来叫我替他出工放羊。我们正在上课,让我很是尴尬,他已经替我向老师请过假了。
   我刚放羊时,特别的心急。刚打开羊圈门,就想着下沟的事;而到收坡回程,又等不得回家。队里的羊都是山羊,它们脚快,不像绵羊,不怕它们慢。从羊圈到沟里有四五里长的草坡,父亲一般用两三个小时。羊在圈里关了一夜,肯定憋坏了,一出圈门先要驰骋一通,不怎么顾吃草,扬头的时候比低头的时候多。父亲在这种时候是边控边走,而我心里只想着玉米南瓜,便还嫌羊慢,随一路地赶,只一两个小时便下沟了。羊在上午没吃多少,午歇时就不安分。我要做饭,它们却不愿歇息,刚卧下一会儿就蠢蠢欲动了。于是我既要做饭,又要收拦羊,手忙脚乱的。稍不留心间,已经跑出去几个羊,看着就要上山了。我只得停了手去把它们赶回来,而锅下的火已经息了。可是没过几分钟,还没等我歇匀了气,它们又跑了。就这样,它们就像故意跟我作对似的,正是按下葫芦起了瓢,整得我疲于奔命。到最后,还是它们赢了,还是有一只羊跑远了,爬上了山。我本以为它会径直而去,直奔庄稼地去了。结果却出我意外,那只羊爬到山坡高处后竟停住了。估计是看我也追不上它了,它现在倒不急了,干脆停了下来,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回望着山下,俯视着山下。而我正是对他须仰视才见,它却是气定神闲,昂头眺远。我看着也是看着,只有干瞪眼的份。这分明是对我的嘲弄嘛,一时间,一种挫败感在我心里油然而生。事情还不止此,它似并不满足仅这样对我嘲弄。进一步,它还要公开地挑衅我。现在,它开始一声一声地呼叫,分明在招唤山下我身边的羊群。听到这种招唤,立刻引得我身边的羊门都站起来了,都一起叫起来。那羊高高在上地招唤,号召力相当之大。鼓动之下,羊群一呼百应。众羊当下齐立,扬头向往山上,同时叫得越起劲了,而我却一筹莫展。这可不好了,如果我不有所行动,羊群就会无视我的存在,造反似的涌上山去。也罢,也罢!我的野餐之乐算是泡汤了。我只得赶紧收拾动身,这就算收坡了。我向往的玉米南瓜是吃不成了,好在父亲给我带了干粮。
   等我再抬头看时,那羊已不见了形影。我这才顾得上回想他的叫声,突然间,我想起来了这熟悉的声音。就是它,无疑的,它正是父亲打过的那只羊。父亲后来给我讲了,它是这群羊里的头号馋羊。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也难怪父亲要下狠手打它。
   我知道,那只馋羊现在已经钻进了庄稼地,正在大快朵颐呢。不让羊吃庄稼是放羊人起码的责任,我今天便是失职了。如果偏巧被人发现,再反映到队里,父亲就要挨批评,还要扣工分。好在今天的错还不算严重,只是一只羊,而且我紧跟着就赶上山了。
   馋羊,馋羊,我今天可算是领教了,这还是我们印象中的羊吗?!
   在我们家乡那一带放羊,可不同于大草原上。我们家乡那一带是高原地形,塬面上种庄稼,草场在庄稼地之外的沟坡处。放羊时要避过庄稼地,以放羊人在庄稼和操场之间划一道界限,把羊挡在庄稼之外。将放羊人比作动的墙也好,说成移的网页罢,反正是他们要时刻行走在庄稼地边,守好这道界限。我刚学放羊时,人小了羊也欺,为把守这道界限很是犯愁,可吃了不少苦头。
   羊群一展开,首尾长可几十米。它们一近庄稼地,我就紧张起来。只要一眼没盯住,稍有一疏忽,就会让它们钻了空子,突破防线。常常是这样,前面有羊越过地畔吃庄稼了,我刚赶走它们,后面又有羊钻进了庄稼地。等我回头赶走后面吃庄稼的羊,前面的羊又返身钻进了庄稼地。羊们似乎精通游击战术,他们整体间似无形中有密切配合,这让我穷于应付,顾此失彼,只有被动应付的份,被它们耍得团团转。我从前到后,返身往前,在几十米的地畔上奔走挣扎,疲于奔命。如此这般折腾一阵子,直让我晕头转向,焦头烂额,苦不堪言。这种时候,我喊口令投土块已经毫无作用了。不难想见,我当时要说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为了避免这种恶剧反复,之后放羊时我就把羊群尽量压低,远远避开地畔。
   可结果呢,我又尝到了另外一种苦头,比之前有过之无不及。我避远了这边的庄稼地,却靠近了沟底,馋羊们正等着这样的机会。它们先慢慢地往下溜,最后渐渐接近了沟底。馋羊只要下了沟底,放羊人就拿它没啥办法了。等我发现时,馋羊早已翻过了沟,开始在沟对面爬坡了。当下,我喊是我喊,它爬归它爬。土哈尔滨癫痫病去哪里治疗好块已扔不了那么远,我对它已是鞭长莫及了。眼睁睁看着馋羊越爬越高,我拍胸顿足,只有干着急。馋羊翻沟的速度非常之快,爬坡时也如冲锋一般,那情形就像是河南癫痫医院哪里较权威从沟这边飞了过去。馋羊一旦觉得自己脱离了控制,速度即突然慢了下来,跟着就听到它的呼叫声。我立即停出来了,它就是上次那只馋羊,它现在使的还是上次那样的路数。还是那样,它现在不忙了。它不慌不忙地爬高一节,然后停下来呼叫一阵。馋羊哇哇地叫,呼叫沟这边的羊,要招唤它们翻沟,跟着它同去。尽管我百计竭力地控制羊群,还是有几只羊被它叫了去,其实那些响应者都是原有馋性,它们只怕是早有准备,早有预谋。这一时刻,那几个响应者已经下到沟底了。馋羊如果得逞,就停下来等待响应者,合兵一块后它们即加速爬上山去。或者不能如意,它也就停止呼叫,即加速径直而去。馋羊之灵,达到这等智商,老百姓说这就是成精了。馋羊大大狡猾,又极胆大,为了寻找机会,它们又时会抢在前面脱身而去,或者拖在后前,放羊人防不胜防,几几被它耍弄,我可是领教够了!
   看着馋羊洋洋得意地爬上山去,看着它钻进庄稼地,直气得我放声大哭,恨不得就地跳下崖去。我不能丢下羊群自己一个去追馋羊,只能赶着羊群翻沟去追。翻过沟后,我一边爬山一边哭,为自己被耍弄而耻辱无地。我心急爬山气喘连连,腿也抖,手也抖,眼前一片模糊,跌不知跌,撞不知撞。这种时候,我像疯了似的,直觉得自己仿佛不是去追馋羊,倒像在自虐,自己折磨自己,简直不顾一切。我还觉得自己心里好大狂妄,有无比的悲壮,有悲风为我从天落之慨。我这哪里是在爬山呀,活像是在背山啊!我只记得爬呀爬,忘了所在。也不知从何时起,我已无泪。我爬不觉爬,气不接气,眼发黑,身如棉,魂出窍,飞一般地飘上了山,飞絮般地落在庄稼地里。馋羊一惊掉头下山,我对它们竟无一点恨意。
   馋羊让我吃尽了苦头,我却不愿告诉给父亲。不是怕父亲笑话,是不忍父亲打它。
   这次近在眼前,可以看得很清楚,我终于认清了几番耍弄我的那只馋羊。这个时候,我不但不恨它,反而开始欣赏它。在整个山羊群里,馋羊是最为健美的存在。我不得不承认,在苍茫寂寥沟壑纵横的山地背景下,馋羊是一种美得极致。
   不同于现在那种圈养的山羊,放养的山羊要瘦小些,但却矫健,尤其是它们中的馋羊。这种在山地放养的山羊体重都不过百斤,小的五六十斤,中个六七十斤,最大八十多斤。体量达八十多斤的,就一定是馋羊了。
   父亲说山羊很匪,就是矫健,凡太阳能照到的地方它们就能攀到。山羊日日活动于崎岖险峻的沟壑间,每每要应对复杂陡峭地势中的险情意外,看似无路的陡崖间也挡不住它们。在日日攀援、展转、腾挪、跳跃中,它们的筋骨肌肉锻炼得紧凑协调,体能矫健,形象健美,馋羊尤其突出。
   馋羊是羊群中的不安定因素,在放羊人眼里它们桀骜不驯,纯粹是捣乱分子,破坏分子。对这种害群之属,放羊人一定是如鲠在喉,恨得牙根痒痒,所以父亲才那样下狠手打它们。
   馋羊不只让放羊人头疼,也令狼都无奈。有狼河南癫痫的专业医院偷袭羊群的时候,羊群一时惊慌失措,羊们没头没脑地乱逃,就像被乱风掀搅的荒草。父亲说羊群被狼冲散后,一般羊都是慌不择路四散而逃,只顾着找个僻拐角落藏起来。他们自欺着以为只要将头触在拐角里,只要自己眼睛看不见,就好像避开危险了。这时候,放羊人只要不出声,悄悄地走近它,拔它的毛,轻轻的就脱身了。疾风知劲草,这时候唯有馋羊临危镇定,胆大机敏。
   馋羊遇狼,我真见识了一次,那番博弈战斗的激烈精彩强烈地震撼了我。与之前一样,也是馋羊翻过了沟,爬上了对面地山,奔向了庄稼地。有过前次的经过,我知道自己现在跳崖也没用。现在是它牵着我的鼻子,我只能赶着羊群去追它。突然间,待我正准备动身时,却发现那只馋羊不知在什么时候早已掉转了头,这功夫正疾风般奔下山来。透过馋羊冲起的尘土望去,我这才发现,原来有一头狼追在它的身后。我猜想没准是馋羊刚要钻进庄稼地,就迎面碰上了狼;或者是狼早就埋伏在庄稼地里,等着馋羊自己送上来。这突发的局面让我一时惊慌,随即便定下神来。我也不用怕,隔着一条大沟的距离,反正也威胁不到我这里。现在,我的注意力还是投向了馋羊,对于它现在的遭遇,我甚至有些幸灾乐祸,感谢有那头狼替我解恨,正好替我教训它。但在心底里,我还是不由地替馋羊隐隐担心。于是,我挥舞着镢头嘶声呐喊,一面想吓阻那头狼,一面为馋羊壮胆。我远远看见馋羊在前面拼命地跑,狼在后面挣命地追,若大一条沟岭上尘土飞扬,阵势极是壮观!让我特别意外的是,馋羊并没有直接下沟,奔向我这面地方向来。但见它左一冲,右一突,闪得狼每每扑空,被甩开一大截。我渐渐看明白了,虽说现在是食肉者狼在追食草者羊,但主动权却像掌握在馋羊一边。看那馋羊的架势,完全不像待宰的弱势,倒分明似在发起一场从容激烈的战斗。它成竹在胸,全局在眼,自有一套必胜的战略,这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于是它每每向敌而行,出敌意外。正因为这样,才使狼老是扑空,陷于被动,而被它牵着鼻子好一番耍弄。我当即想起自己被这厮耍弄的情形来,不免又感觉到那头狼的可怜。到这时候,我已顾不了呐喊了,一时都看呆了。我已完全不用为馋羊担心了,只管看那头狼的尴尬。结局是不用说的,我看着羊和狼之间的距离也不知移动了多少个来回,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可就是缩短不了,反倒是越拉越长了。到最后,终于是狼自己先怂了,不得已停止了追击,灰溜溜地败下阵来。
   我从头至尾一眼不差地观赏了这场羊狼搏斗,真是好惊心,好精彩!这馋羊真是英雄有种,让我衷心地起敬欣赏,它真是强悍强大,美到了极致!
   但遗憾的是,在放羊人这里,它不仅多挨打,更是结局惨。队里容许一群羊每年可以损失七只,这个范围便成了放羊人一种隐蔽的自留地。放羊人都会利用这种规定做文章,暗中捣鬼,谋取好处,或倒腾卖了钱,或偷杀了自家吃。不用说,这种文章一定做在馋羊上。它们个大体重,能卖个好价钱;它们肉多好吃,够过个好年了。如此,放羊人一面解决了麻烦,一面正好中饱私囊。
   在人类中心主义视野下,其所谓伦理学只关乎人类自己,并非普及至整个生命世界。在这里,养羊像种庄稼一样,最后都将作为人们的盘中餐,这似乎是无可讨论的。但以生命伦理学观之,在对待这种有血有肉的“庄稼”上,人们起码缺失一些应有的尊重。梁惠王应该是吃肉的,但他不忍听闻厨庖屠宰牲畜时的惨叫声。君子远厨庖,不应作虚伪解。有无这种尊重,当是检验人类文明程度的一种试尺吧。
   放羊人将这种不安分的羊冠名以馋羊,正如人们将老鼠、苍蝇、麻雀、蚊子称为害虫。这些所谓害虫并非特与人类作对,不过是人类不得与之和谐之道;馋羊之馋不过自然,奈何放羊人不自然。
   在扬弃人类中心主义视野下,馋羊之智,我深有领教;馋羊之美,尤让我欣赏。
   自然界以自己的原因演化万类生命表现其勃勃生机,馋羊之美即其极致。这是自然界自己的事情,并非着意为我们而准备。自命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可否以欣赏的态度,与之和谐,天人合一,将关乎着自己的前路。
  
   2019年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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