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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节拍器

来源:山西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伦理小说
那天早晨,母亲又去送女儿上学。
   在校门口,松开女儿的小手儿,她看见自己瘦小的女儿,又如往常一样,弓癫痫是怎样得的着腰,一颠一颠地,晃动着背后沉重的大书包,神色慌张地跑到正排队入校的小学生队伍里去。然而,这一次,她没能看到女儿在跑进队伍的刹那,如常,扭过头来,朝她挥手喊再见。
   校门口。女儿进教学楼了。看不见了。母亲还站在那儿。
   以往母亲可不是这样的。以往,母亲会在女儿跑进队伍后就离开。因为,她得去挤公交车。因为她上班得打卡,迟到一次罚款五十;更因为,她看不起那些赖在校门口不走的家长——她们大多也是女人,有在那儿朝校园里抻脖子的;有聚众闲聊,在那儿讲究学校、老师的。一大早,正值交通高峰,她们无所事事地站在那儿,说闲话,堵马路。这些人,她们能教育出来有公德意识、独立自主的好孩子来么?
   后来,母亲挤上了公交车,颠簸的行程中,她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刚才女儿离去时的小小背影,以及今晨离家前,自己对女儿的推推搡搡、大呼小叫。公交车里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又瘦又小的母亲,缩着肩膀,深深陷落其中,在其中,无声地,悄悄流了好久的眼泪。
   毫无疑问,母亲那天必得损失掉五十元钱。可下了公交车,又不止五十了。因这一路,她心里已定了主意——去给女儿买礼物!买那个钢琴节拍器!老师说了好几次,她自己也去好几家琴行看了好几次,大家都推荐的,性价比最高的那一款,最便宜二百八十八元可买到。尽管这金额对她来讲实在不少,但现在看来,它的意义也实在无法忽视。
   就好像一个人牙疼,越疼痛难当,越忍不住要用舌尖去触碰一样。那个上午,母亲发现,自己在单位里遭遇到的一切,竟然都可以成全自己对心底疼痛的反复温习。
   去晚了也就罢了,偏偏校长一大早就跑她们办公室来了。抬起头,撞上她,笑了,公交车不好坐吧?校长笑道,今天早晨,我路过我家门口的公交车站点,那个挤啊,挤来挤去,门都关不上了,有辆车,干脆就那么半敞着门走了,想想,多危险!
   母亲勉强笑笑,低声道:还行,怨我,出门晚了……
   可母亲的话会有人听到么?校长的话,音儿还没落地呢,早被人接过去了。那接话者可是情绪饱满、表述生动,并且,很快应者云集——
   公交车难做,开车就好?你们不知道,昨晚下班,我的车又让警察贴罚单了。你说谁不想按章停车?可咱学校这儿,哪儿找车位去?
   那还不是你来得晚,早点儿来,不是可以停校内么?
   咳,要是能来那么早,开车还有什么优势?路上,堵车和公交一样。公交上下客,我快出那么一点儿时间,又让到处找停车位时给耽误回去了!
   那你就去挤公交?一个挨一个的,塞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赶上个狐臭、口臭的,都能把你熏背过气儿去!大热的天儿,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站稳当。车一动,马上就贴过来一个汗浸浸的大后背……
   嘿,大后背,大后背那还是好的……
   母亲在众声喧哗中不动声色,兀自前行,直奔自己的办公桌。
   她明白,自己已被淹没。淹没的不仅有自己和校长搭话的声音。还有在这间十几个人的大办公室里,从不迟到的自己,因难得一晚引起的短暂关注。生活中每个人的烦恼都不尽相同,诉说烦恼的方式和目的当然也五花八门。要是在从前,母亲可能会是她们中的一员吧?在人郑州市治疗癫痫病的最优秀医院群中,在七嘴八舌的热闹里,给自己真真假假的烦恼穿上骄矜或娇嗲的外衣。后来,曾有过那么一阵子,她对此严重过敏,一置身这样的场景,便脸红耳热、顾影自怜。好在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就如同习惯了生活中陡然降临的困境一样,现在的母亲,再置身于此,已脸不红,心不跳。
   在母亲任教的这所中专学校,许多人都喜欢用她来做例子,感慨流年逝水及光阴弄人。因为年仅三十七的母亲,在这儿,已足足呆了二十二年。而在这二十二年里,她的形象屡屡变脸,当然,也频频成为关注焦点。
   母亲生得美,又天生一副好嗓子,学生时代即以擅唱民歌小调儿声名远播。
   十五岁时,够食堂取饭窗口都有些费力的她,考进这所学校做了学生。求学三年,“小百灵”这个绰号要比她的本名叫得更深入人心。毕业留校后,她先在团委,后来又任公共课,再后来当班主任。先是风风光光嫁了一位本校老师,不久生下女儿,转眼就成了殷实之家中丈夫和女儿的贴心小保郑州怎样找到靠谱的癫痫医院姆,工作单位里,时不时会登台一展歌喉的恣意小妇人。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她正蒸蒸日上的日子在瞬间凉了气儿。一夜之间,母亲便变成了如今这个需要照顾残疾丈夫、抚养八岁女儿,独自支撑三口之家的苦命人了。
   这变故中,哭,她自然是没少偷着哭,就是寻死,都有过那么一回,却到底没下得了狠心,在公园枯坐了整整一天,天黑了,人散了,她自己又悄悄回来了。回来,回到自己该回到的日子中来。这日子,无论如何都是不管不顾,水一般地哗哗啦啦川流不息的。虽赶上时运不济,呛了水,但吐咽吸纳之间,母亲除了让水流裹胁着,一日一日,跟头把式地不断朝前赶,她还能怎样?
   到哪座山便唱哪首歌,曾一路把歌儿唱得清甜、婉转的母亲,此时早已彻底闭嘴息音儿。当然,这一切,不过都是她自己的看法,是她从自己再也不肯登台亮相,人前人后,再也不参与高谈阔论等种种改变中得出的看法。并不曾想,旁人也有旁人的看法。不想,在这样一个她心绪不佳的上午,旁人的公论会借助一个新绰号的揭晓,被醍醐灌顶,直接送到她耳边来。
   你有没有想过,就这么个听课法儿,将来怎么办?就这么个样子,你对得起你的父母吗?
   课堂上,母亲的手臂还高高地举起在黑板前,讲课的声音却停了,板着脸,她把那个一直在不停收发短信的男生给叫了起来。然后,就开始了絮絮的责备,从如今生活费不断水涨船高说起,最后落脚到了那男生父母的期望上去。
   发个短信就能耽误到将来啦?那男生低头站久了,显得有些不耐烦。这会儿,向一侧偏着头,斜视着母亲,开始了音量不低地嘀咕:你当我妈是你?张嘴就来“进行曲?”
   你说什么?母亲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没听清。但满班同学显然却都听清,明白了。哄地一声,教室里,开了锅一般,笑倒一片。
   笑声中,母亲的表情渐渐由狐疑转向尴尬。是因为她想起了,从前曾没收过学生上课时互传的小纸条,那上面也有让她不懂得的,诸如“进行曲”一来你就该惨了,“进行曲”恐怕要传你妈来了之类的文字。
   进行曲?背地里,她被被人唤作进行曲?刚健、雄劲、勇往直前的进行曲?
   一上午,母亲的思路一直在这三个字里纠结。绕来绕去,寻找自己与此之间一切可能的联系。记忆的闸门被彻底打开,昨日今朝的大事小情被仔细翻捡、过滤,进行曲这三个字的内涵和外延便不断在她脑海中跋疆拓土——这三个字,不止学生说过,还有自己的同事。曾有过那么几次,在教研室门口,她先听到里面有人在毫无来由地感慨从民间小调到进行曲不过也只是一步之遥这莫名其妙的话题,然后,更让她不懂的是,她进去之后,满室鸦雀无声。此类状况玄机四伏的蹊跷事,不少,这些蹊跷事,细节各异,但结尾却殊途同归,都落到今晨女儿对她的嚷嚷里去——你变了,我讨厌现在凶巴巴的你,我要我原来的妈妈!
   她变了,这是毫无疑问的。只是,她自己觉得自己是在有意识地夹着尾巴做人,想变得无声、无息、无人关注。却没想到,在众人眼里,她依然是个动静儿大的!她,一个单薄、弱小的苦命女人,难道在天天高奏“进行曲”?而这“进行曲”是不是就是自己女儿所谓的“凶”?可这世上,哪个母亲情愿对自己的孩子凶呢?
   她越想越委屈,越委屈,心越急。整整一个上午,母亲总不停地看表,是希望中午能快点儿来,希望自己赶紧把手上该忙的事儿忙完,好能出去买节拍器。
   她们家,原是住校外的。丈夫出事后,学校照顾,特意腾了间宿舍给她们用。她便张罗着把原来那个房贷还没还完的房子卖了,搬进校园住。这样母亲她每天中午都能回家,照顾起丈夫来就方便多了。不过,女儿上学却因此远了。可女儿原来的小学是区重点,好些,母亲没舍得给孩子换,便每天早晚自己乘公交车接送,中午给孩子交钱吃校餐。
   好容易捱到中午,母亲一路小跑回了家,叮叮当当在筒子楼走廊里一阵忙活。然后,她把丈夫推到了餐桌前。
   和孩子,你不能真生气。想一想我们小时候,父母的用心,我们就能都体会得到么?
   刚端起饭扒上一口,丈夫的话就让她喉咙哽咽。一抻脖子,她的饭倒是咽下去了,可眼泪也跟着下来了。孩子说得对,我变了,你是不是也觉得?她放下饭碗,可怜巴巴地问。
   不能怪你,丈夫淡淡地说,是我们命不好,一步一步,走得都卖力、认真,可其实,每一步,都不对,都没踩在点儿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母亲的眉头不觉间又紧了。你也觉得我现在变得不好了,是不是?
   你太执著,丈夫放下饭碗,目光空茫地坐在那儿,继续轻声细语地同她摆道理:自己认定的东西不该强加给孩子,她八岁了,长大了,她都跟你说好几次,不想再弹琴了,你干嘛还逼她?你有没有想过,父母和孩子,是前世注定的一对冤家,最终,总是要漂萍离散、各奔东西的。
   我是为她……母亲嘴巴一张,刚吐出几个字,后面就没音儿了。咬紧自己的嘴唇,她把一口气无声地叹到心里,闷头又开始了扒饭。
   不能,她是绝不能和丈夫理论下去的。出事后,丈夫曾有过一次偷偷拔了氧气要寻死的经历。抢救过来后,第一句话,说的便是不想拖累她们娘儿俩。那情景,过去这么久了,母亲每每想起,都后怕得很。当然,也正是因此,她才明白,对自己的丈夫,她需要去包容和呵护的,可绝不仅仅只是饮食起居那么简单。
   现在来看,尽管这个早晨,在她和女儿间的这场压抑已久的矛盾总爆发中,丈夫一直闷头不语、作壁上观。但现在,既然他开口讲了话,说出的,便无疑是自己苦思冥想已成定论的观点。
   过日子,多虑无益,那不过是庸人自扰,你可曾扪心自问,念佛是谁……
  睡眠性癫痫 抬起头,她看见自己的丈夫谈兴大发,像个小孩子似的,目光笃定,嘴巴絮絮不停,就那么仰着头,直视远方,一个人呓语般地说着话,竟然也能眉宇舒展,怡然自得。
   谁没变呢?母亲想,出事快三年了,经历了大出血、数次术后休克,及两年多吃喝拉撒全在床上的病号生活,现在,她那个喜欢舞文弄墨,为时不时能在报上的发个小豆腐块儿文章而自得其乐的丈夫,已变成了眼前这个日日研读佛教经典,张口闭口都是念佛三味的世外高人了。
   仰视着自己的丈夫,母亲一言不发,只是努力微笑着,用目光去鼓励他,鼓励他继续抒发心底的好情绪。不过,在后来,母亲到底还是举了举手,可那不过是因为,她需要温柔地帮丈夫,去擦那沾在他嘴角的,白生生的米饭粒儿。
   一个家庭里,母亲就是它的灵魂!
   真的,我教了二十多年的钢琴,见过多少孩子、家长!要说我感触最深的,只有这一条!真的,刘记者,你知道的,学钢琴不是件容易事儿。孩子毕竟是孩子,就算再有天赋,再自律,或早或晚都会有那么一段儿厌学期。要说能坚持,挺过来,其实主要还是仰仗他家庭的力量,一般来说,是他的母亲!你想啊,金钱、时间、精力,哪一项付出可以少?所以,这么说吧,我认为,每个最后学出来的琴童身后,差不多,都有一个可敬可爱的母亲!
   推开琴行的门,母亲没想到会遇上牛教授,更没想到,牛教授会情真意切地来上这么一大段慷慨陈词。
   哈着腰,含着笑,母亲安静地等在那儿,听牛教授同一个年轻女子大发感慨。真幸运啊,母亲想,今天,竟在这儿碰上了牛教授!要知道,女儿最早就是跟他学琴的。可人家是教授,水平高,一节课要收四百五。不过教授心眼好,很替家长考虑。教女儿教了没半年,就找她,跟她说,你这孩子没问题,已经打了好底子,我给你推荐个我刚从音乐学院毕业的学生吧,你跟着她学,费用能低些。培养孩子学琴不容易,将来的路还长着呢,不要一开始就花那么多钱。
   您有事儿?教授突然停了话儿,扭头看着母亲,目光恍惚。
   牛教授,我…我女儿跟您学过琴……
   哦,对,对,您看我,对不起啊,我觉得有些面熟么。来,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晚报的刘记者,这就是位琴童的母亲,“这可是个了不起的家长啊,”几年前,她带着个还上幼儿园的女儿,每周乘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风雨不误地赶去我那儿学琴。并且,一个普普通通的教师之家,学琴没多久,就给孩子买了台雅马哈钢琴。
   哦,女记者转过身来,微笑拉住了母亲的手,您怎么想的啊,大姐,让孩子学钢琴?
   孩子…孩子喜欢啊。我女儿小时候,还不会说话,就能跟着音乐扭得像模像样。大一点儿,又喜欢跟我去看演出。她从小就是个喜欢舞台,喜欢文艺的孩子。但声音条件不够好,我只能让她学器乐了。当然了,孩子自己也喜欢,她喜欢,咱做家长的就只能竭尽全力地支持呗。买钢琴,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讲,当然是大事儿啊,价格贵不说,家里房子小,找个地方摆都是问题。开始,我们也是去琴行租琴练的,但租的琴,音多半儿都不准,就那么让孩子练,我担心听坏了她的耳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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