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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警】再说伯父

来源:山西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西部文学
破坏: 阅读:1713发表时间:2015-07-17 08:09:57
摘要:2009年,我回家去扫墓,站在伯父墓碑旁,可以看到我家的田园和房屋。伯父走前没有什么遗憾,我好像听到他老人家像老夫子一样念叨:葬我于高山兮,望我家兮,牵挂我儿孙兮!

土改前买了两亩水田
  
   大约是1949年上半年,胡姓地主想把我家租种他的两亩水田便宜卖掉。我家从祖父开始,一直靠租田养家糊口。伯父有了自己的瓦屋以后,还想有自己的田土。三哥悄悄地劝伯父不要买。因为共产党快来了,要打土豪分田地。地主们听到风声,才急忙卖田。土地改革,贫苦农民就能按人均分到田地。
   伯父做梦也想置地立业,可他不想白拿别人的田。他有血的教训。
   1927年闹农民革命,红红火火,打土豪,分田地。毛先生(毛泽东)还到附近的金鸡塘调查呢!可是,没多久,有人反水了,农民协会被血洗,农会会员十有八九被捉,满村血雨腥风。保安团的人挑了10个冒尖的革命农民,五花大绑,捆成一串,带到村外的大枫树下,按高矮排成一列站好。一个刽子手左手持刀柄,刀刃一半横搁在右胳膊上,伸出大半雪白晃眼的刀锋,架在第一名较高的梭镖队员脖子上。只听队长一声令下:“杀!”刽子手迈开大步从罹难者面前走过,一颗颗人头就在他背后滚落下地,有的热血喷出几尺远,有的人头落在地上眼睛还大瞪着,有的头掉了身子挺立了一阵才倒。最后一名是矮个子,不等刀来,他已吓得倒下了。刽子手没有一刀砍掉头,杀鸡一样,故意用刀背割他的脖子,他倒在地上还挣扎,两手乱抓,两脚乱蹬。
   伯父没听三哥劝,南下解放军到来前,买下了胡家那两亩水田。他觉得,耕种自己买的田,不会有什么牵累。再说,那是两亩肥田,土改,不保能分给我家。
   伯父自以为捡了便宜,没想到,共产党来了,建立了人民政府,稳坐天下。第一件事就是斗恶霸地主,搞土地改革,分田分地。我家自有水田两亩,定为佃中农。除去这二亩,补齐人均一亩水田,一亩旱土。分地主、士豪劣绅的浮财,只照顾给贫、雇农,没我家的份。有些“贵重物品”不分,公开拍卖。拍卖所得钱统一用于生产救助。有一件旧狐皮长袍,是王四老爷穿过的,他在县政府当过什么科长。长袍是大襟的,红狐皮,毛不柔软,穿用较长,掉毛了,皮板硬。袍面是缎料,有个小孔。伯父见没人要,就买下了,美滋滋的。
  
   过余钱剩米的日子
  
   有了房屋、田土,伯父又买了一条水牯牛,这算农家的重要资产。伯父坚信,只要作好田,铁保过上有余钱剩米的日子,早计划的杂货店也不开了。
   我家兄弟姐妹多,且有堂亲,一直没分家,齐心、和睦,在当地,可算独一无二。伯父以和睦大家庭为荣,亲生儿子和侄儿、侄女一样,按年龄大小顺序,挨个作准备,该娶妻时娶妻,该出嫁时出嫁,一个个张罗得蛮有体面。三哥当了区里的文教干部,后又升为县二中校长,堂兄张松俊在外当店员,有工资。我当了超龄小学生,和弟弟、堂弟同一个年级读中学。
   过上了有余钱剩米的日子,伯父还照样精打细算,开源节流。他培养二哥接班管家,所传要义是好日子当穷日子过,学老鼠留隔夜粮,防天灾人祸。因为我和弟弟们要读书,以后要成家,孙儿孙女会一个跟一个地来人世讨吃的。吃不穷,穿不穷,好吃懒做、不会划算铁定穷。每年秋收后,首先交了公粮,算好一年所需口粮、畜粮,必留余粮。公粮、畜粮是刚需,余粮不可没有。如果收成不如愿,也要从口粮中匀出一些,保证年年有余粮,治癫痫的费用大概要多少多多益善。
   伯父奉行勤劳生产为先,带大哥、二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伯母和我的几个嫂嫂做饭、喂猪,养鸡。一段时间,还利用自家收的黄豆做豆腐,赚几个活钱。大哥、二哥参加互助組、合作社,伯父都积极支持。他只怕別人把我家的牛累坏,要亲自赶牛犁田,决不让牛去互助人家踩砖泥,因为牛踩砖泥比拉犁还苦。我家的牛一天能犁三四亩干板田,伯父扶犁,最多犁三亩就收工。不管春夏秋冬,农忙农闲,他给每个人都安排了活计。每天清晨,他最早起来。挨个敲门,指名叫喊:“起来,太阳晒着你屁股了!”晚上,他总喊:“早点睡,莫熬灯油!”有电灯了,就喊:“省点电。”他总是最后一个上床,喊了一辈子,几乎天天不断。
  
   大家庭及解体
  
   村里的小学叫欧源完全小学,有个篮球场。我在中学是校篮球队的前锋,弟弟、堂弟、三哥、堂哥都爱打篮球。我们回家碰在一起时,就到小学球场上打球。组成一个队,和学校老师及乡干部组成的球队比赛,我们总赢。对方不服气,校长经常下战书。我们的人凑不到一起,他就提前预约。我们把务农的大哥、二哥也带起来,当了替补队员。因为屡屡获胜,伯父觉得这表现我家人丁兴旺、家势强盛,暗暗高兴。每次比赛前,他都像教练一样要求我们下劲打,一定要打赢对方。他总要到场观看,为我们喊加油。球场紧临一个水塘,他站在一边拦球,万一球飞落水里了,他总是第一个跑去捞球。
   饥荒岁月,伯父管治的这个大家庭经受了严峻考验。那时,三哥在南开大学读书被打成右派分子,在农场劳改,弟弟上大学。我当义务兵,驻守云南边疆。家里一直有余钱剩米。生产队办公共食堂,开始,由各家按食堂所定标准交口粮,放到一起统一吃,五保户由集体补贴。伯父一开始就喊:“要不得,几天就会吃光的!”没人听,他只能服从。那些口粮在各家足够吃,食堂不掺杂粮,就不够了。伯父总吃不饱,回家还得补一口。大家有意见,伯父带头,纷纷要求退出。生产队没办法,食堂只留五保户,集体余留也根快耗光,吃不到一个月就散伙了。
   我们那里虽然没饿死人,也不需吃草根、树叶,生活还是紧巴巴的。我家也得量米下锅。有时哪个多吃一碗,伯父就得带头少吃或不吃。吃红薯等杂粮多了。
   我在云南边疆,没听见家中来信叫苦叫难。
   1959年上半年,那时,好多地方饥荒没完,我在连队也分饭吃。回家探亲,我看着大伯盘点谷仓,剩下多少稻谷,就划算好每日每餐下米量。他只说:“今年更得省着吃了。”全家所有人,每天只吃早晚两餐,一餐干一餐稀。老鼠们在别家偷不到吃的,都跑来围攻武汉专业癫痫医院有哪几家我家粮仓,我帮伯父用胶泥堵老鼠洞,堵不胜堵。邻居张科全子女多,不会作田,主要靠给人盖茅屋谋生。平时就生活困难,这时更断顿了。伯父借给科哥两升米,再三嘱咐科哥不用还了,千万不要声张。
   正是在这段饥荒岁月里,伯父决定分家。我大哥、二哥各立门户,伯父和他子女成一家。在当地,这是最后一个大家庭解体。后来,伯父向我解释,他老了,实在操不了心。侄儿侄女们也都为人父母了,都有能力过好自己的日子,他哪天去见我父母,也无愧了。
   我理解,伯父的历史任务完成了。他只有两个儿子,奇怪的是,一直没再生育。也许在他蕴酿分家时,觉得自己有必要、也可以再养个孩子。因此,小儿子生出六七年后,又意外地添了一个,并且是符合他愿望的女儿,又香!
  
   不愿去北京安渡晚年
  
   1974年三四月间,我第一次带妻子儿女回乡探亲认祖,打算带伯父到北京安渡晚年。伯父已75岁,伯母于1971年8月病逝。他儿女都孝顺他,但都不常在他身边。他在家还种菜,喂牛,闲暇时也跟人玩玩扑克,打打纸页子十点半。有次去碾米坊碾米,晕到在碾米机旁,险些被碾碎了。
   我要带他回北京,家中人都高兴,邻里乡亲羡慕。伯父怕北方冷、住不习惯等顾虑也打消了,决定先去玩玩,住不惯再送他回老家。他要穿狐皮袍,我觉得破旧了,穿上像个土老财,长年不洗,有股怪味,实在该报废了。劝他穿我的军大衣,戴裁绒帽,在北方不冷。临走前,他还是穿上狐袍,以远处的三角寨、大牌托青山为背景,留下了全身影照。这也许是和故乡的告别照吧?
   到了长沙,在我弟弟家小住几日,等火车票。赶上梅雨季节,出行不便。去一趟公园,淋了雨,他直打喷嚏。参观马王堆汉墓女尸,他兴趣不大,说:“死了几千年不烂,我不想。”看到许多棕树,都没剝棕毛。他说城里人不会过日子,这么好的棕皮不剝用。棕树一年长一层叶,年年剝,年年有,剝了可以搓棕绳,做蓑衣,不剥就浪费了,棕树反而长不好。反正对城里不满意,我们在家里陪他玩扑克,他也烦心。登车的头一天,他改变了主意,不去北京了。原来,他到长沙后就思想斗争,城里住不惯,想着家,想那块小菜地,想那头牛。
   我们只好退了他的火车票,由弟弟送他回乡下,这以后一直没治疗癫痫都有哪些进口药去过北京。晚年,他的老病依旧,经常听他干咳,近似慢性咽炎。小腿上长有牛皮癣,一直治不好,有时痒起来抓出了血。身边儿孙天天见,只牵挂在外边工作的人。
   1980年3月24日,伯父离开人世,享年81岁。我由于有特殊情况,没能回乡送他上路。伯父临终前嘱咐:节山(我的小名)离家远,是军队干部,云南边疆正打仗,他一定抽不出身,不必回来了。
   伯父葬于铁狮寨,那坟地有皇陵风水相。2009年,我回家去扫墓,站在伯父墓碑旁,可以看到我家的田园和房屋。伯父走前没有什么遗憾,我好像听到他老人家像老夫子一样念叨:葬我于高山兮,望我家兮,牵挂我儿孙兮!